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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 西 一 原 住 民 保 护 者 被 原 住 民 射 杀

 编 辑 整 理  |  他 者 o t h e r s

“我认为这个混乱的社会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原住民,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准备好。”

西朗多尼亚州的亚马孙雨林里,在乌鲁乌沃沃人(Uru-Eu-Wau-Wau)领地的南缘,一支离群索居、不曾和外界接触过的原住民,常常会爬上600米高的乌皮尔尼斯山(Serra de Uopianes),从山顶可以看到最近的城市圣弗朗西斯度瓜波雷(São Francisco do Guaporé),他们观察着围绕着自己的“文明世界”的动向。巴西原住民保护者Rieli Franciscato已经在山顶多次发现他们的踪迹。

 

9月9日,他在这里被原住民射出的弓箭正中心脏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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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马孙雨林中至今仍生活着未曾和外界接触过的部落,1980年代起,在包括Franciscato在内的一些原住民保护者呼吁下,巴西政府也开始确保包括传教士在内的外人不进入雨林和这些部落接触。雨林中的原住民对许多普通病毒没有抵抗力,贸然接触对他们来说常常是致命的。

 

巴西国家印第安基金会(FUNAI)一直以来致力于保护不曾和外界接触的部落维持原状,Franciscato自1980年代末开始为这个组织工作,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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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eli Franciscato

Franciscato出生于巴西南部的巴拉那州,孩提时代就移居到马托格罗索州,1985年搬到位于亚马孙雨林西北部的朗多尼亚州,这里有一段惨烈的殖民史,而且时至今日依旧血腥暴力事件频发,加上近几年的雨林大火,一切甚是晦暗。“在当时,绝大多数到这儿来的人都是为了寻找土地,”他2019年接受巴西社会学研究所(Instituto Socioambiental ISA)的采访中解释。

 

定居者通常都只能在远离城市的雨林中安家,Franciscato也如此,他在一处原住民的土地上住了下来。“当时要进雨林很难,最终是和原住民以及其他附近的人们达成协议,” Franciscato说,“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这是个艰难的地方,大家一直互帮互助,我和印第安人以及FUNAI的人都建立了很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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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雨林中的原住民医治伤口

就这样,到1988年,Franciscato开始为FUNAI勘查雨林和离群索居的原住民,他第一次寻访的土地也成为第一片为未曾和外界接触的部落建立的保护区。

 

从此他成了一位sertanista,“探路远征者”,主要关注的部落是雅瓦利河谷中的乌鲁乌沃沃人和阿莫达瓦人(Amondawa),任务是前往雨林深处,寻找偏远地区、未曾和外界接触过的原住民,观察他们的生活动向,“有许多系统的勘查工作,一条溪一条溪走下去,寻找这些部落的领地,但不和他们接触。” Franciscato曾说,FUNAI根据探路远征者收获的信息,再和专家们一起,为这些部落划出保护区。

 

Franciscato也会和一些已经跟外界接触的阿莫达瓦人合作,获得协助。他们追踪的“痕迹多种多样,可能指向一条奔涌的溪流、一片狩猎地、一条森林小道、浆果采摘地或是一些可以做篮子等器物的植物生长之地” 。

 

这些痕迹也诉说着未曾接触过的部落生活在何方:“我们甚至能找到他们刚刚离开的营地,再从他们留下的果实、树叶等研究他们吃什么、怎么吃。”

 

也正是从这样的讯息里,Franciscato像了解朋友一样了解不曾谋面也不会相识的原住民,通过庞杂深入的细节,“我们还会知道有一群人分成了四支,到不同的地方生活,他们每年会在什么时候相聚。从不同的采蜂蜜、砍树枝的方式里,还能看出不同的性格特点。有些人认为浪费食物是罪恶的,另一些人浪费就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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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

2009年,担任探路远征者已有21年的Franciscato带领雅瓦利河谷民族环境保护组织(The Vale do Javari Ethno-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Front)进入雨林,花两个月的时间为博伊阿河(Rio Boia)沿岸约50万英亩土地绘制地图,并确定未曾和外界接触的部落所在区域。

 

2010年,他接手FUNAI下属机构乌鲁乌沃沃民族环境前线(Frente de Protección Etnoambiental Uru-Eu-Wau-Wau),2013年成功展开一系列教育工作,在相对可控的雨林中复制了原住民的茅草屋以及他们的生活用品,带领巴西学生走进那里,让孩子们以一种有温度的人性方式理解原住民,也让将来可能走上非法伐木、采矿的孩子们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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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孩子们科普、介绍原住民

Franciscato始终强调不要跟未曾和外界接触的部落接触,也不能让这些人感觉受到外界的威胁。“必须很小心,如果我们看到了他们,就会立刻后撤,”他去年告诉巴西社会学研究所:“也考虑和他们建立某种交流方式,或是留下一些能让他们明白我们是尊重他们的痕迹,日后再看到这些痕迹他们也不会害怕。”

 

事实上,近年来FUNAI要开展工作越来越难,预算逐年滑坡式减少,相反,入侵这些原住民领地的非法伐木、采矿者越来越多,而且这种犯法行为通常不会受到追责。这些人很清楚,雅伊尔·博尔索纳罗总统是站在他们这边而不是法律一边的。总统曾公开声明想要开发更多亚马孙雨林的土地,认为保护原住民领地阻碍了经济发展,甚至把生活在雨林中的原住民和动物园中的动物作比。

 

尽管FUNAI失去了绝大部分预算,原本驻扎在雨林深处的野外办公室相继关闭,工作人员越来越少,但Franciscato没有退缩,依然坚定地认为最后那些不曾和外界接触的原住民应该受到保护。

 

今年4月,FUNAI通过Franciscato的乌鲁乌沃沃民族环境前线,帮助原住民尽可能降低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如果有一个原住民感染了新冠再带回雨林的话,后果不堪设想。Franciscato和同事们为已经和外界接触的部落送去生活必需品,让他们避免进城,还在通往阿莫达瓦人领地的路口建起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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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莫达瓦人建门

6月,Franciscato收到好几份报告,有十几个原本在雨林深处的原住民走了出来、靠近农场,甚至有村民报告原住民在农场留下一块肉,带走了一只鸡,作为友好的交换。收到这份报告几天后,Franciscato在目力范围内见到了这些原住民,极力向他们做着手势,示意他们返回雨林。

 

Franciscato想设定保护他们安全的计划,认为疫情在巴西蔓延时原住民呆在雨林深处才最安全,呼吁这片地区的农场主尽一切可能不要和原住民近距离接触。

 

“我要尽我所能保护这些原住民,不让他们和外人接触。” 朗多尼亚原住民权益活动家Ivaneide Cardozo向《纽约时报》回忆起Franciscato生前曾这样告诉自己。Franciscato常常向她说起自己面对的危险,但他们都认为因爱而冒险是值得的。她说Franciscato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可能会被武装的非法伐木者杀害,也可能死于原住民之手 ,如果他们把我误认为是入侵者的话。”

 

正是因为想让原住民返回雨林、不要和农场主接触,他才在9月9日又一次进入雨林。当时他收到报告,有5位赤裸的原住民走了出来。目击者称他们呈V字形走了出来,有猜测认为他们是前来为某事复仇。自2018年以来,这片地区的原住民和外来者的冲突不断升级,流血事件也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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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分乌鲁乌沃沃人已经和外界接触

Dhuliana Pereira是见到他们的村民之一,她告诉《纽约时报》,自己见到带着弓箭的原住民时正在房子附近收拾柴火:“我父亲开始尖叫,”她说,“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也有村民朝他们粗鲁地大喊。

 

几小时后,Franciscato来到这里,采访了所有村民,随后追踪原住民留下的新鲜足迹深入雨林。

 

又过了几个小时,Pereira看到Franciscato被抬了出来,送进一辆警车。“他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了,”她说,“我没看到任何生命迹象。”

 

和Franciscato同行追踪原住民的警察事后回忆,Franciscato当时正准备爬上山丘,他和一位原住民跟在他身后:“随后我们就听到射箭声,他叫了一声,转身一边朝我们跑,一边拔出正中胸口的弓箭。大概跑了五六十米后倒地。” Franciscato被送到医院时已经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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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iscato(左一)和原住民一起工作的旧照

就这样,56岁的Franciscato被自己深爱的人一箭穿心。他曾说:“我认为我们这个混乱的社会还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这些原住民,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可以准备好。”

 

他并不是第一个死于原住民箭下的原住民保护者。自1970年以来,大约有120余位FUNAI工作人员在亚马孙雨林中被杀,一些死于入侵者的子弹,另一些则死于无法区分敌友、不愿和外界接触的原住民的弓箭。前FUNAI基金会主席Sydney Possuelo曾遭受过多次原住民的攻击,“有的同事就在我身边倒下,被原住民的箭射中。”

 

他认为,原住民之所以朝Franciscato射箭,原因很可能是见到了警察,误会了他们的来意。

 

巴西总统和官方还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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