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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 陵 兰 岛 荒 野 的 愤 怒 幽 灵

文  |  J a n n e  F l o r a

图  |  J u s t i n L e w i s 、 资 料 图

编 辑 整 理  |  他 者 o t h e r s

任 奇 对 本 文 翻 译 亦 有 贡 献

我始终在想,原住民对野人的恐惧从根本上来说,来自野人忍受孤独的能力。

2009年夏末,格陵兰报纸报道了一起暴力袭击事件,受害者是一名女性,当时她正和丈夫在自家村庄附近寻猎驯鹿,丈夫在前,她跟在后边。突然间她被向前推倒在地,随即感觉有人压在她背上让她起不来,一只发臭的手捂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呼救。她挣扎,肚子又被猛踢了一脚,她注意到攻击者的皮靴是由海豹皮制成的传统款式、十分破旧,他穿着浅蓝色的海丽汉森牌(Helly Hansen)厚夹克,衣服上装饰着白羽毛。她也看到了攻击者的面孔,——他/她戴着一个由海豹皮制成的面具,看起来痛苦、污损。

 

她意识到攻击自己的并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qivittoq,一个格林兰传说中的野人,他们曾经是人类,走进荒野后,人性尽失,只剩暴力与兽性,但拥有不少过人的能耐。

 

克服了恐惧心理后,受害者再次试图呼救,但她的嗓子没发出任何声音。野人试图夺走她的背包。但不知怎么地,她竟把他推倒在地,她的恐惧变成愤怒,她尖叫着、尽可能大声地喊着丈夫的名字。野人这才松开她向荒野深处逃去。他比正常人跑得要快。

喜马拉雅的雪人传说不同,格陵兰野人不仅是遥远的神话,也不只是传说、鬼魅,原住民不仅确信野人存在,还会与之打交道,野人是他们传统的一部分。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会时不时地遇到野人、谈论他们,甚至向媒体和警察报告,就像上述事件。

 

18世纪以前,格陵兰野人并不罕见,年轻人面对压力或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立足点、无法解决某些问题时,会选择成为野人;一个极度愤怒、沮丧、失落、绝望的人,通常是男性,也很可能选择离弃社会,永远走进荒野。经过一段时间与世隔绝的生活后,他们转变成野人,也就是当地人称的qivittoq。

 

传教士到来后,禁止了这种做法。

格陵兰岛上教堂

对野人的早期记载出自丹麦传教士,尽管简略,但不难看出“成为野人”确实是格陵兰原住岛民心中的一条出路。1735年,传教士Hans Egede的儿子在日记中提到这件事,当时一位原住民女孩儿深受婚姻困扰,她威胁传教士,如果不带她去哥本哈根旅行的话,她就离家出走成为野人。

 

作为一个野人,她会失去自己所有生而为人时的姓名、称谓,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些都是社会人的关键标志,但据说她会获得与动物交谈的能力、飞行的天赋,也可以隐形、变身成为动物、有非凡的体力,还会比常人活得长久得多,甚至永生不死。不过1760年代,丹麦传教士H.C Glahn在旅行日记中也记录了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特例,“极为愤怒或失望的人会走进荒野,然后自杀。”

 

野人仅在需要食物、衣服、工具时才重返人类社会。尽管他们是自我放逐,但有可能通过攻击、绑架甚至杀人,对让他们绝望的社会实施复仇。野人也生活在永恒的终极孤独中。

在格陵兰做田野调查已经15年有余了,格陵兰原住民对野人的恐惧是真实且十分复杂的。生活在格陵兰岛西北部的原住民极力充实自己,避免孤独,就我所认识的那些岛民来说,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孤独度日更大的折磨了。

 

一个孤独的人没有家人、朋友,甚至连点头之交也没有。任何村落里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因此原住民认为这样的人就是非人类,甚至不是一个生命体。唯一有可能接近这种状态的就是陌生人了。想要真正孤独度日,就得完全脱离聚落、走进荒野、绝不回头,也就是成为野人。

 

岛民社会有明确的成为野人的步骤,并非一走了之就能一蹴而就。他们有一个历时几天的“试行期”,这段时间里,此人没办法吃东西、喝水,“每个他想捕捉的猎物都会逃脱,每条他想喝水的溪流都会干涸。”期间他可以选择放弃成为野人、重返村落,同时他的亲朋好友也会到荒野里寻找他,找到的话就可以带他回家。

 

“试行期”过后,他就不再拥有自己生而为人时的姓名、性格和一切人性,也失去了语言能力,无法再与人类交流。也是从此开始,他可以正常狩猎、喝水、获得超能力,但他将完全依靠自己,也完全受限于孤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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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的村落

成为野人即是解脱——从令他绝望的人类社会中剥离,也是折磨——此后永远孤独。野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因此在他作为人时记忆的人全都死去之后,慢慢的不再有人记得他、知道他的痛苦、经历的磨难,他也就成了一个专门寻仇的厉鬼一样的角色。

 

野人选择了让自己剥离人性,因此只能偷而不能分享、只能攻击而无法爱护。野人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过了试行期,他就不能返回人类社会、无法重新作人。他被永远困在终极孤独之中,在现在与过去之间,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在人类、超人、非人之间。

 

尽管成为野人是主动选择,但却是绝望或失落迫使他这么做的,这种情绪也被带进了野人世界。他们永远在寻找报复的机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非常可悲,我认为野人比正常人更渴望人际关系、人情,因为他们的无从获得是终极的。原住民能听到野人求而不得的哭声;与人类不同,他们没有眼泪。一些人认为泪是在试行期哭干的。

 

丹麦纪录片导演Karen Littauer2002年采访了一位因纽特老人,记录了她讲述的一个成为野人的个案:

 

一个野人是个荒野漫游者,他的内心非常痛苦,对人类社会充满愤恨,非常不快乐,因此不愿再与他们一同生活,就走进荒野大山中。现在荒野山中依然有野人,他们不会死,因为恶灵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那是发生在我姨夫Wilhelm和第一位妻子的儿子身上的故事。

 

Wilhelm的第一位妻子叫Anna,她死于瘟疫,那是1932年的事了。后来Wilhelm 跟我母亲的姐姐Milka结了婚,当时她已经不是一个年轻姑娘了。Wilhelm还有一个情人叫Nikoline。

 

Nikoline告诉Wilhelm自己怀有身孕时,身材上还看不出来。Wilhelm就对自己的儿子Josva说,你得赶紧娶Nikoline成婚。儿子不知两人的关系,就娶妻成亲了,孩子很快出生,长到三、四岁时,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

 

老二很喜欢嘲笑老大,一天Josva为老大撑腰,他很喜欢老大。

 

Nikoline说:你为什么在意他呢?!

 

Josva答道:他是我儿子啊!

 

Nikoline回道:他不是你儿子,他是你父亲的!

 

这样的打击把Josva击溃了。一天早上,他起床,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叔叔出发去找他,最终在山里找到了他的踪迹,一路追踪下去,直到精疲力尽,死在山中。

实,研究者对“qivittoq”一词的翻译,也有不同解释,从中可以看出外来人对格陵兰岛民成为野人这一做法的认识,以及他们对野人的看法。一种看法认为这个词是格陵兰语中,意为是转头面朝某人(qiviartoq)一词的反义词,不过大多数人倾向于更广义地将qivittoq翻译为“失落”的同义词。

 

美国人类学家Nelson Graburn提到巴芬岛的原住民也有一个相似的词“qivituk”,意思是剥离自我,一个人因无法面对某个问题而逃避社会,但在那里,有时他们只离开一段时间,有时则是去与其他部落同住。值得一提的是,在巴芬岛原住民的语言里,这个词也有一个同义词:自杀。在格陵兰岛,成为野人是一种终极自杀,是比自杀更决绝的行为。

另一位美国人类学家Mark Nuttall把qivittoq一词与“陌生人”联系到一起,部分原因如前文所述,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格陵兰原住民对“陌生人”的定义颇为含糊、暧昧,陌生人对他们来说总是很显眼有时甚至是危险的,这与野人相似。但与野人不同的是,陌生人可能不会永远都是外人。尽管一开始这个人令人捉摸不透,但他有可能逐渐与人熟悉,有意愿的话甚至可以成为家人。而一个野人永远都是外人,他不可逆转地拒绝了人类世界,因此也就没有能力再建立起与人的关系了。格陵兰原住民认为,野人跨过了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成了超自然的、非人类的。另外,陌生人还是陌生人时另外有一个特质和野人颇为相似,那就是没有人对他有记忆。对野人生而为人时有所记忆的人全部死去后,他也是这个状态。

为一个野人意味着背弃自己的社会,人性死了,但身体还活着。野人永远愤怒、绝望、渴望报复,也永远渴望人情、永远孤独。事实上,后两者在格陵兰原住民内心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一旦身边有人成为野人,也就成了一个人们非常不愿提及的人,他这样的做法给家人和爱他的人带来强烈的伤痛。尽管人们知道一个野人曾经也是人,甚至可能有人在他成为野人之后一段时间也依然想念着他,但再次提起却是犯忌的。身边人也不会为他举行任何纪念仪式。

 

格陵兰原住民认为成为野人是可耻的,是他们最为唾弃的行为。脱离社会成为野人,这个举动本身具有反社会倾向,人也会在荒野中变为不死怪物。野人有绝望的记忆、渴望感知、孤独、具有侵略性,也完全有能力对背弃他又被他背弃的人类社会做出报复,因此他是人类的威胁。所以格陵兰原住民对野人又心怀恐惧。

 

我一直认为,原住民对野人的恐惧并非仅仅来自他的报复心态、施暴能力或可能造成的痛苦和伤害,甚至不仅是他不再是人类、有超人力、丧心病狂。或许这些都是恐惧的理由,但我始终在想的是,原住民对野人的恐惧从根本上来说是来自野人忍受孤独的能力。

 

对原住民而言,他所忍受的这种终极孤独是反人类、反社会的,是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感知的。这种无力感受、无力理解的未知再次加深了恐惧本身。野人跨过了人与非人的界限,他就成了这种终极孤独的化身,代表正常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孤独。想要理解他的唯一做法就是自己也成为野人。

 

因此对野人的恐惧并不是他成为野人后的兽性,而是他所蕴含的潜能,在岛民们看来,忍受终极孤独是能吞噬人类的可怕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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