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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们 不 是 要 回 到 过 去 ,而 是 共 同 前 行

采 访   |  吴 一 凡

我们有平等、和谐生活的能力,这并不是浪漫主义。

国探险家、纪录片导演Bruce Parry是第一批深入部落和原住民同吃共住并拍摄纪录片的,他在21世纪初为BBC拍摄制作的《部落》、《亚马孙》和《北极圈》曾引起很大社会反响。在那之后,他走上了独立制片的道路,花近十年拍摄《Tawai》,这是婆罗洲本南人(Penan)的词汇,指他们和森林之家之间的深刻联结。在这部纪录片中,Bruce寻找的是纯真年代留下的蛛丝马迹、他们带来的启示,探索的则是人类共有的、可能可行的未来。

你为BBC拍摄部落系列纪录片后沉寂了10年才推出《Tawai》,这十年中发生了什么?

► 《北极圈》是给BBC拍的最后一部,其实它更多是关于气候变化而不仅是原住民本身的。那是2011年,气候变化还是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尽管对我来说事态很明朗,灾难就在不远处了,但BBC当时并没有就这个问题有很明确的表态,纪录片也讲究平衡报道。我离开时觉得非常挫败,渴望表达更多。现在再来说这个问题时间很巧,BBC的态度不一样了,我也很可能不久后再回去。

 

当时做的三部纪录片其实只有第一部《部落》的关注点是纯部落的,我至今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的见闻,拜访部落的旅程是一个接一个令人称奇的经历,到这些地方,看到和现代社会完全不同的生活、生存方式,让我深受启发。第二部《亚马孙》就已经不仅在于拍摄雨林中的部落了,更是展现全球化以及我们的文明对其他文明造成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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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BBC拍摄《亚马孙》时

《北极圈》更进一步,想挖得更深来说一说我们的行为对其他部族的影响,包括传教士、采矿、原住民土地被夺走等等。我曾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同住,他们患癌症的比例极高,医生认为是河流上游化工厂导致水源被污染、饮用水中有致癌物质所导致。原住民告诉我自己的故事,向我敞开心扉,我也完全相信他们。但那是给BBC拍片,我还得分时间给那些化工厂的公关,听他们说科学无法证明他们的许多作为是有害的。我觉得自己的处境很难,不仅因为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有时还不得不删掉原住民的片段,尽管我没有给他们任何承诺,但我知道人们总是心怀期待,所以一直背负着这种期待带来的亏欠感。

 

拍这几个系列时,其实经历、经验的更多是心智、灵性上的,对社会、科学、我们的生活方式提出质疑,但电视台不会允许你呈现这些东西。我感受、体验最深的经历却无法分享。因此也觉得同样亏欠那些相信我、为我付出时间收看纪录片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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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在北极圈,拍完这部纪录片Parry就离开了BBC

我这么说完全没有要博同情的意思,我有非常精彩的经历,只不过也有代价,如果你在意其他人的话,就会有这样的感受。我那时觉得自己有责任离开,去表达、展现更多。现在回想起来,倒也能看到当时的冲动和幼稚,在BBC的体制内,做的报道可以触及更多人,独立纪录片虽然自由,但传播力远不及BBC。

 

拍摄《Tawai》花了几年时间拜访部落,是一段令人谦卑的旅途和经历,展现的更多的就是心灵层面了。我自己其实也花了一段时间才“喜欢”这部片子——它让我经历了太多艰难的事,物质和内心都承受了极大考验,也付出了很多,可以说现在才恢复过来。

 

可以看出《Tawai》不完全是关注部落本身,而是在寻求一种更高级的生活方式,你选择探访婆罗洲的本南人、刚果的姆班吉拉人(Mbendjele)和亚马孙雨林深处的皮拉哈人(Piraha),他们带给你的是怎样的启示?

 

► 本南人占据着我内心柔软的部分,我非常爱他们。他们在社会平等这方面要比我们先进得多。可能也是因为我和世界各地不同的部落相处过,才能够辨别出他们如此微妙的不同,本南人现在穿T恤、抽烟,看上去跟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但他们完全没有强势、激进的一面,也没有好胜心、攀比心。本南人没有社会阶层,没有长老、萨满等人物,这也和其他部落完全不同。现在有许多人类学家认为,在人类生活在这个星球的历史长河里,有90%的时间都是如此过活的,仅仅是最近几个世纪,我们才猛然成为今天的模样,被教导人性的本质就是得争个你死我活。

 

平等是一个选择,我们完全有能力这么做,在现在的科技、运输等的帮助下,做到平等甚至比我们的祖先来得更容易。平等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但换个角度说,也可能很难,叫人放弃一些钱可能要比放弃小我更令人害怕。真正意义上的平等是身心的,不仅有相同的钱或是同样没钱,更在于有相同的心智。

本南人虽然在穿着上已经和现代社会没有什么不同,但依然有人深谙雨林中的狩猎技巧和各种智慧

姆班吉拉人平等的表现更容易被捕捉到。我花了十年寻找、至今也还在继续寻找的,并不仅仅是它存在的可能性,也是到底怎样才能做到平等,原住民的平等社会里有怎样的方式和工具。姆班吉拉人就有不少好办法,他们男女之间彼此依赖,但也是有方式的,他们用玩笑的方式提醒对方负责任、提出诉求、细数不满等等。姆班吉拉女人有一个仪式,她们把部落中的男人都找来,女人们唱歌、跳舞,歌词全是戏谑男人的话,再加入近期男人们所做令她们不满的事,一些舞蹈动作也有挑衅意味。她们时不时举行这样的仪式提醒男人们不可好胜、强势,两性平等。男人们对此并不生气,大家一起哈哈一笑而过。

 

姆班吉拉人对权力也非常敏感,但和我们的关注点不同,我们关注的是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以及如何超越对方,他们在意的则反之。如果有猎人炫耀自己的打猎技术,大家就会把他的弓箭没收,甚至孤立他,不论他的狩猎技术多出色都是如此。他们并不是以权力治权力,而是巧妙地换成戏谑、孤立等方式。在这个过程中,也就去除了滋养权力的养分。以权力治权力是永远不会有获胜者的,也永远不可能有平等。

姆班吉拉妇女举行“声讨”男人的仪式

他们清楚地知道在平等状态中社会能发展得更好,他们不会炫耀、也不会囤粮存钱等等,而是用各种方式不断完善自身、彼此,确保大家都在同一身心状态中。

 

皮拉哈人非常神奇,甚至可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部族,他们给我的启示更多是关于灵性的。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过去和将来时态,这些人完全活在当下,连过去和未来的概念都没有。皮拉哈人和周遭性灵世界的关系十分密切也得益于此。世界各地不同原住民部族中还有不少人都和性灵世界有很美妙的联系,但皮拉哈人是我碰到的唯一一个部族,绝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就常常在和性灵交流,而且根本不用击鼓、致幻植物、冥想、禁食等方式就能做到。他们足够当下,能够听到性灵也好、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也罢——另一层面的指引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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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拉哈人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概念

我们可以把冥想、致幻植物等这些称为软科技,我们用这些方式想尽办法和性灵取得连接,但皮拉哈人自然而然就生活在其中。我曾问他们,性灵是如何跟你们交谈的,皮拉哈人回答:“它对我心语,然后变成头脑中的话。”

 

现代社会所有发展的出发点在于欲求,是根植于未来的。皮拉哈人只管当下,生活之地非常丰盛(至少在我们前去大搞破坏之前),而又过着简单的生活。他们的语言体现的也是这一点,简洁、简单到足以和自然、性灵交谈。我相信这也是我们人类曾经共有的能力。农业、社会阶层等发展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复杂,也就离简单、核心越来越远。

 

我想,和性灵、自然的连接正是现代人所失去的,我们正在通过各种方式想要找回某种更深刻的感觉,某种悲悯之心。在这样的背景下,萨满仪式、致幻植物、冥想等成为“回到简单”的工具。就这方面来说,皮拉哈人远比我们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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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受伐木等困扰,但依然有和自然、性灵和谐共存的一面

我觉得这些都该为人所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回首过去,看清我们的祖先,我们曾经是谁、到底是谁、可以是谁。我们有平等、和谐生活的能力,这并不是浪漫主义。

 

你在寻找一种新的生活、社会模式,它是平等、简单、和自然万物相连的。但你在纪录片里提到并不认为出路在于隐居部落、回到原住民的生活方式,你是觉得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 世界各地的部落都教会我许多美妙的智慧,像是群体概念、人与自然、与性灵的关系等,但我同时也在观察他们如何处理社会以及各种压力,后来我发现,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一样。从游牧到农耕,人和万物的关系变得更加无心了。本南人会不假思索地拿起杀虫剂喷向屋里的蚂蚁。

 

我不是个浪漫主义者,在我的部落旅行中也见过太多不美好的事,游牧部族中也有许多令人不快的黑暗面。一方面现代社会让人类走向孤绝和分离,但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仿佛又都渴望相信,在某一个世代,我们曾有过完美无缺的和自然共存的状态,那时世间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把这愿景部分的投射到了原住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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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的皮拉哈村子十分甜美

或许我看到的还不够多、理解的不够深刻,或许是我到访时为时已晚,还可能当我们的祖先穿过白令海峡抵达新大陆时,他们历经太多苦难,发生了某种变化,到美洲的印第安人确实过上了许多作品中描绘的那种和谐、神圣的生活。

 

不管怎么说,看到游牧社会的和看到我们自身的缺陷,都具有某种积极意义——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所有人共同前行,一起寻找真正美好的跟自然、跟彼此的关系。

 

哥伦比亚圣塔马尔塔山中的高基人(Kogi)一定程度上就是这样做的,我认为他们和西班牙人相处的80年改变了他们,最终他们躲到山上,带着从西班牙人身上学到的有益之处,重新建立了自己的社会。

 

高基祭司老大哥不会同意你的说法吧,他们认为自己是尊崇万物之母Aluna的规矩、规则为人。

 

► 纯粹的精神层面是这样没错,落实到社会学来说就会复杂很多。不得不说的是,高基人的预言里也提到过,有一天,老大哥和小老弟——也就是其他所有部族将会联手。

 

其实我拍片时也拜访了高基人,当时脑子里对纪录片要怎么做还没有成型的想法,只是个模糊念头。巧的是,我的老朋友和他们熟稔,也在拍纪录片,问我是否愿意一起去看看。

 

我一直认为,高基人才是我这一趟旅途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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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基祭司接受了我,离开前我问他,要做些什么准备才能拍好这部纪录片?他说:很简单,禁酒、禁烟、禁欲,戒掉各种有依赖的东西。这样或许你就能在生命中找到一个空间,能和我们相连。当时我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但又觉得想下决心去尝试。本来设想是戒三周,最终戒了三年。

 

拜访高基人时其实财务状况很紧急,前期已经花了不少钱,再没有新的资金进来就难以为继了。我知道高基人对金矿的看法和我们不同,他们认为金矿是地球母亲的血管,是非常神圣的。在BBC拍纪录片时,我收获了两块金矿,一块是在阿拉斯加拍摄开矿者时,另一块是拍巴西非法采矿时,都是我自己挖到的,就带回家了,想着要么哪天用它们打个结婚戒指之类的,不然完全不知有何用处。去拜访祭司时我想到了这些,就带上了它们,请他们净化、献祭等等,就是献给他们,让他们做认为对的事。高基祭司为此举行了仪式,也请我参与,在这个过程中,祭司跟我说:“你生活里有个障碍,我们会在仪式中试试消除它。”

 

仪式结束后,很可能是当天下午或是第二天,反正很快,赞助款就到账了,实在太神奇了。

 

拍摄期间发生了很多诸如此类的神奇的事,就好像我们当时是活在一个奇迹时代,这当然不是说一切一帆风顺,事实上,所有参与拍摄的人都在某个时刻走到了崩溃边缘,奇迹也只可能在这个时刻发生。

 

说说你设想中的理想社会吧,你在威尔士正尝试建立一个社区?

 

►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还在非常初步的阶段。

 

我相信人类走到今天,我们比过去拥有更多向好的可能性,但要真正走到那一步也不会没有代价,需要我们放弃许多现在握在手中不愿放弃的,包括一些梦想、金钱等那些并不真正服务于美好未来的东西。我这么说不是说我已经放弃了,可能十年后我也还舍不得放,达不到我希望理想社区设定的标准。

 

本南人曾说:“我不了解汽车、飞机,但既然它们不是永恒的,我也不想要它们;不像森林,它们与时间同在。”我很喜欢这句话。本南人也觉得汽车、飞机能带来便捷,但他们所追求的是更深远的东西,机械不能给他们带来快乐,只有未来几代人能有更好的生活才能,他们愿意为之抛弃机械等带来的便利、舒适。

本南人的定居点

这样的价值观也映照了先哲们的说法:一个把自我价值立足在更深刻的愿景中的人,能克服所有困难。

 

我们应该把自己追求的意义植根于更深、更高层的话题中,像是自然、人性的未来等等,而不是今天是不是要买这只该死的包。如果做每件事都反问一下自己,或许也就会有战胜一切苦难的能力。

 

这种说法有着眼未来的意思吧,和之前提到的皮拉哈人完全活在当下的美妙是否矛盾?你认为寻找意义或是运用“软科技”是通向当下的必经之路或垫脚石吗?

 

► 我觉得完全可以是这样的。就像我们谈到绝对平等的社会,这是否意味着完全不能有领袖,还是在通往绝对平等社会的道路上,我们需要一位领路人的指引?

 

就我自己来说,我很乐意跟随某位guru或萨满学习一段时间,前提是他们所提出的意义和价值最终的指向是当下的、至一的、平等的,这需要一定的判断力,但我并不觉得垫脚石、指路牌有什么不好,一步步来完全没问题。

Parry认为平等社会是一个选择而不是空想

在日常生活里,你会用上从部落或是guru那里学到的智慧吗?

 

► 我觉得采集是很好的方式。一定程度上你也处在深刻冥想的状态,这也是我自己最喜欢的。原住民在狩猎、采集时完全保持警觉、处在当下,对周遭万物保持敏感,整个过程中不能分散注意力——有许多野草野果是有毒的,必须仔细辨认、观察。不用说,狩猎大型猎物注意力不集中的话生命危险就更大了。采集既能让人活在当下,又和大自然保持连接,还能在自然中找到安全感和归属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认识了某地的野生植物,也就和它们一同扎根于此了,这也是为什么游牧部族不断迁徙但始终没有失去他们的“根“的原因之一,反倒是定居者,许多人常常“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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