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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条 通 天 的 路 是 否 会 关 闭 ?

文  |  汪哲 、 图  |  徐 大 拿 、 马 天 亮

编 辑 整 理  |  他 者 o t h e r s

猎奇狂欢下的摩梭人。

宁是我们拍摄纪录片《纳人说》前采工作的第一站。

 

阿喔咪独之旦史(Awomi Dhundrup Tenshe)家住达坡村,他是云南宁蒗彝族自治县永宁地区最年轻的大木匠,几乎没有比他年轻的人愿意学这门手艺了。他15岁开始跟着师傅学木工,一起学习的有十几个人。“22岁开始自己干,也带徒弟,最多时有七八个,但能坚持的没几个,现在盖摩梭传统房屋的越来越少,愿意学木工的人也随之减少,恐怕未来搭建传统房屋的手艺也会失传。”

 

摩梭人非常重视家屋,在他们心中,家和屋不是相同的概念。屋(awo)指房子,家(zitu)则包括房屋、住在房屋里的人、屋子里的物品、牲畜,以及屋里的神圣空间和供奉的祖先和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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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匠阿喔咪独之旦史

摩梭人深信家屋是有生命和灵魂的。

 

“就我个人而言,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祖母房,房里要有火塘。如果没有祖母房,多好的房子也不行,心里总有点不安,有点隔阂。”生农懂支(Samnon Dhundrup)告诉我们,他是永宁乡者波中村的一名木匠,从小跟舅舅们学手艺,因为长辈们说,木匠是祖辈的事业,到了他们这代不能没有传承者,生农就这样成了他们的学徒。

 

生农也是《纳人说》拍摄的第一个摩梭人,初见面时很腼腆,已经是两个孩子父亲的他,笑起来依然是个少年。他穿着一件方便干活的夹克,身上带着木屑尘土。拍摄那天,他换上了摩梭人的传统服装和毡帽,坐在摄像机前,双眼认真地看着我们,瞬间成熟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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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农懂支

“刚开始时不太想学,之后才觉得还不错。如今这个职业和其他行业相比,收入也会稍微好一点。” 生农慢慢地和我们讲:“摩梭人非常看重自己生活居住的房子,传统房屋又以木构为主,有大量木工活,所以木匠这个职业很受摩梭人尊敬。家中请木匠来建屋,房子主人会很抬举木匠,尽可能让木匠开开心心。达布(摩梭人家的女性主管,她们是掌管家庭事务的一家之主)也会很抬举木匠。”

 

在修建房屋前人们会挑好良辰吉日,房屋的主人还会请达巴(在摩梭文化中,达巴是能使神灵保佑、妖魔斩尽、消除妖魔对活人纠缠的智者)和路以甲补(水龙王)做交接的仪式,向神灵祭拜请示,然后才可以开工修建。按照传统,木匠还会把他的墨斗、尺子等拿去除秽。在过去,这项工作也由达巴来完成,如今达巴的数量越来越少,除秽一事就由木匠自己来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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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屋的下火塘

建一座传统摩梭家屋需要有祖母屋、经堂、花楼和草楼(牲畜棚),四栋房子围成封闭的院落,整体结构像一个四合院。其中祖母屋是正房,只有一层,是家中老祖母、长辈和小孩居住的地方。摩梭人最尊敬的就是老祖母,所以祖母屋是极重要的空间,也是一家人饮食、待客、敬神、祭祀和日常生活的中心。

 

祖母屋成回字形,外层由上室、下室、前室、后室和粮仓组成。上室一般是家中年迈的阿普(舅姥爷、舅公)住;下室用来放置泔水及堆放烧火用具。在我们走访永宁地区的家户中,有些使用新式厨灶的或家中没有阿普的家庭,也有将上、下室做厨房用的。

 

前室曾经用来摆放水缸和劳动工具,现在常见用来放置座椅和带软垫的木制沙发,变成主人归来休憩、非正式待客的半开放空间。

 

中间最大的主室,就是集客厅、餐厅、厨房和祖母跟未成年孩童卧室为一体的祖母屋,是一个由男女柱、上下火塘、斯图(神龛)、锅庄石、冉巴拉(火神牌)、厢式祖母床等以及一系列连接它们的柜子、坐塌或者木雕装饰组成,几近一体化结构的纯木制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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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屋里会开两扇门,即“生死门”。两扇门不能相对,要稍微错开一些。生门砍掉九个木楞成门,死门砍七个——摩梭语中的七,读作“拾涅我如”,有保佑的意思;九是"古涅阿里”,意为平安。在摩梭人的文化中,七和九都是很吉祥的数字。“生门”作为日常的进出,“死门”则通往隔间的后室。这里平时储物,如果家中有老人去世,则用来暂时停放遗体,等待达巴主持整个葬礼仪轨,选择吉祥日期移送到附近山头进行火葬。生门进,死门出,生死门之间就是摩梭人的一生。

 

祖母屋的中心有一对柱子,分别是“男柱”和“女柱“。两根柱子必须来自同一棵大树。粗壮的下段用作“男柱”,接近树冠开枝散叶的上段用作“女柱”。“如果家中女性不在家,家人会对着‘女柱’喷洒净水,祝她吉祥如意;如果男性不在家,就对着‘男柱’做同样的事为他祈福。” 生农一边和我们描述祖母屋的结构,一边告诉我们这些与房屋结构有关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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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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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门

砍树时在树干朝着东方的一侧做下记号,建造时将柱子带有记号的那侧同样面对东方,让柱子以树木原本生长的朝向被放置。“男柱”一般至少68公分,“女柱”66公分。如今像这样粗的木头较为昂贵,不易寻找。曾经“男女柱”以方柱居多,现今方柱颇为奢侈,为了节约材料,也用圆柱。

 

“以前建祖母屋多用松木,它更硬,也不贵。近些年不得已,开始用木质相对较次的杉木和杂木。不管怎样都需要大量木材,因此传统房屋造价不菲。需要手工木刻的部分还要用青皮,就更贵。一般来说,手工雕刻一扇门需要四五百元。如果想更经济,也可以选择机器雕刻的木门,大约一两百元就能在镇上买到一扇。早些年,附近产木材的山被山火烧个精光,紧接着政府又下令禁止砍伐,导致近些年木材市场供需失衡,木材价格上涨,一间祖母屋的造价又提升不少。要盖一间祖母屋得提前备料,而且可能每次只能拿到很少量的木材许可;人工砍伐,一次只能运几根,又需要分次积累。准备木材就往往需要好几个月,耗时久的需要一两年。” 作为大木匠,独之对永宁地区的房屋造价和建造趋势非常了解。

 

“以前的祖母房里火塘常年燃着火,屋子被烟熏的黑黑的。家里父母都健在,三、四代人都在一起生活,甚至感觉已经离世的祖父母、曾祖父母们仍在这个房子里生活着。” 生农回忆儿时祖母屋的样子,“我们小时候回到家里,会在高床椅上铺块垫子,在上面滚过来滚过去,玩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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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屋里的木作彩绘

在永宁地区仅有的不到三十个木匠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木匠,年轻人不多。“我曾经也不太想学。我是跟着一群长辈学木匠,他们全是老人,我最小,跟他们没有话题,所以觉得比较寂寞,不如在外面找工作的人那么自由。后来跑去昆明打了几年工,才知道在家日子的好。这才慢慢重新开始认真学习木工,成为木匠。”生农坦率地说:“现在做为一个成熟的木匠,也被人家尊重着,比较快乐。”

 

摩梭人的房屋有自己的独特性,修建手艺也不一样。“到下一辈可能就没了吧。”他也同意独之的看法。“现在只修砖房,木材也不准砍,如今存在的这些房子应该是最后的了,木匠也会消失。” 生农眼睛时不时看着地面,他最大的愿望也和祖母屋有关:“我呢,等资金充足一点时,还是想重新修整一下祖母屋。”

 

祖母屋和经堂对于摩梭人,是盛放生活和精神的核心容器。如果这个空间改变了、没有了,一些文化习惯也会随之变化或者消失。

 

因为木材难得以及造价提高,越来越多村民选择简化祖母屋的建造规格,这在永宁乡陈家湾村、巴其村这样既不位于泸沽湖景观沿线、离湖距离又不是很远、对外交通依然非常方便的村庄尤其如此。这部分村庄经济收入不及大洛水等湖边村庄高,但也不如更偏僻的摩梭村庄那般坚守传统,夹在中间反而是变革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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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建屋的木匠们

光是建一个“死门”和后面的隔间,基础造价就在1-2万元。在独之近几年接到的订单中,大部份来自陈家湾的户主,都选择不开建“死门”及后面隔间以节约造价。但在大洛水的情况恰恰相反,几乎所有户主都要求按照传统规制修建。独之解释:“大洛水靠湖,游客量大,都是为了目睹‘传闻’中的摩梭母系文化而来,他们变相地促使当地居民继续保存自己的祖屋文化。”

 

独之给出一些具体数字:“陈家湾的村户建一间祖母屋,预算一般不超过10万,大多没有‘死门’;者波阿那瓦村,大约17万,大多都有‘死门’,但门外不建隔间,直通庭院。最高造价在大洛水,且建造的规制完整,其中有一间高达38万。”在他接到的祖屋订单中,来自大洛水的也占了大多数。

 

“生死门”在祖屋文化中曾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但在面对预算困境时也不得不被逐渐放弃。除了“生死门”,有些家屋的祖母床也被造得更低,床宽从80厘米改为60厘米;有的火炉上方的木架也省略了,按照传统建制,这些木架通常得用五根木头搭建;还有一些屋里的火塘已经被藏炉代替。未来,地暖也可能进一步取代火炉,火炉上方那块火神牌,也不知还会留存多久。或许有一天,象征摩梭文化和生命繁衍力的男女柱也会被水泥柱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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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沽湖沿岸里格村的摩梭院落

这就是我们不得以一点点放弃那些具有精神符号性质的物件的顺序。这不仅仅是摩梭族群,也是任何文化族群都面临的情境。这种变化有时候是主动选择的,有时是被动。

 

在摩梭人的传统祖母屋中,有一道长长的光束从上而下洒落到火塘旁的地面上,这场景让我们久久着迷。在藏地和摩梭地区流传着一个传说,“天界”和“地界”分为两层,可以通过“天门”和“地门”抵达。在摩梭文化中,祖母屋屋顶上的采光和排烟口,相当于“天门”,火塘则对应“地门”;投射的光束和火塘上方的梯状木架被视为联接天地的轴线,那道光线便是可以通天的绳索,叫“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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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屋屋顶的天门光束

如果房屋结构改变,火炉上方的天花板被密封,屋顶的天门消失,那条通天的路是否也会随之关闭?

 《纳人说》

 

生活在四川和云南交界的泸沽湖地区的“摩梭”,称自己为“纳人”,从1920年代开始,他们受到国际人类学界的极大关注,被视为“人类学研究领域的活化石”。在过去几十年间,这个族群似乎被卷入一场猎奇的狂欢,如今他们是保有古老的文化,还是要成全当代诉求?是奋力向前,还是望向来处?

 

纪录片导演汪哲在陈一丹基金会和深圳市传统手工艺发展促进会的支持下,带领团队在图像过剩的时代,和摩梭族群互相凝视,在噪音超标时代,聆听这个古老族群的告白,最终拍摄完成纪录片《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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