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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 人 迷 醉 的 苗 岭 踏 歌 行

文、 图 、 音 乐  |  萧 梅 , 编 辑 整 理  |  他 者 o t h e r s

山 岭 阻 隔 , 人 和 人 总 是 距 离 遥 远 , 所 以 音 乐 诉 说 的 都 是 情 。

我一贯的观念中,要研究苗族音乐是很困难的,因为苗族有700多万人口,分布在中国西南和中南部非常广阔的范围内,住的地方大多都是崇山峻岭,因此每个地方的苗族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也形成了自己独立的个性色彩。

 

当我们踏上这块土地,在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时,苗族音乐就像风一样扑面而来了。

 

1999年春节前后,我和中国音乐研究所所长乔建中、助理研究员邓军,从黔东南到黔西北,20天走了8个县市,十几个村寨,行程上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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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在苗寨时

我们在黔东南的丹寨苗族县录到你不喝歌声就不会停的酒歌,酒后的屋子里又唱起了苗族的古歌,火塘里悠悠的火光映照着歌唱的老者,两位歌手都是寨子里70岁以上的老人,还有芦笙舞。到了台江县听到苗人祭祀用的木鼓、苗寨番昭的祭祖歌,他们相信如果你思念死去的亲人,就可以唱祭祖歌。如果你在歌唱中全神贯注,那么你的亲人会随着歌声来和你见面。

 

……

口弦 Jaw's HarpVarious Art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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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县革洞村里有苗族飞歌高手。我们坚持要到山顶上去录音,而不在室内,因为我们要找到最能引发歌手们演唱感觉的地方。就这样,我们和歌手们翻过两座山来到山顶。从山上往下看,层层叠叠的山峦尽收眼底,这些歌手在山头上唱歌的感觉也好极了。从他们唱的飞歌中,你可以听到那种特殊的滑音拖腔,就像飞翔的鸟在高高低低的山间盘旋,一下子又落到树林里。

 

苗族的飞歌很有名,可以说飞歌是苗族民歌的代表。实际上,飞歌就是苗族山歌,因为它是在山上唱的,又是放声抒怀,所以声音悠扬,能从这座山飞到那座山。当然飞歌也含有我们学者自己的想象,苗族人用yel称呼这种会“飞”的拖腔,内含空间定位。从上面“飞”下去或“扔”下去,或从下面“飞”上来或“甩”上来。姑娘们一首接一首的唱,唱到太阳将落。突然,对面山上也传来了呼唤声,我们这头的歌手有人回应了一句——原来对面山上的人是这几位歌手村子里的人,他们看天色不早了,怕歌手们误了回村的车,便隔着山提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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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经过的苗寨

这种越过山涧的呼喊,听起来很清晰,走起来却是很远很远的一段路。我忽然意识到,那呼唤性的音调或许正是苗族飞歌最早的起源。这些远隔群山的人们在如歌的呼唤中传递着信息,也传递着情感。

江县的反排村离县城有百十里路,位于一个狭小的山谷里。我们到达时大约9点,寨子里漆黑一片,不是没电,而是用不起。在接待我们的苗人家里吃饭喝酒又一轮一轮唱酒歌,夜越来越深,屋子里的人情绪越来越高。村长告诉我们反排有一种特殊的情歌,也是飞歌的一种,叫“鸡叫歌”,他一开口我们就愣住了。这个歌太奇妙了,它是由两个男性对两个女性唱的,有拖腔又有一种震颤音腔,还有对鸡叫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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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排村唱歌前喝酒的女人们

由于是情歌,我们一开始录得特别不顺利,对歌的女歌手不习惯在人们面前唱,一开口就笑,加上这种歌是在山间唱的,在屋子里她们的声音也放不开,就这样换来换去,换了好几个女歌手还是录不了。而且两个歌手之间的声音需要共鸣,如果两人的声音不能结合得像蜜蜂嗡嗡般的共鸣,他们就认为不好听。

 

这时,我听见外面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推开木窗一看,远远的山坡上晃动着很多支手电光,原来寨子里的人知道有北京的人来录音,就跑到山上对起歌来,唱的正是“鸡叫歌”。我们又兴奋又着急,兴奋是亲眼看到、听到“鸡叫歌”的真实歌唱,着急的是远远近近的歌声交错,难以录下一首完整的。最后还是村长跑到外面找了两个胆大的小姑娘,终于让我们在凌晨3点钟时成功录制。

 

“鸡叫歌”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歌中震颤的音腔带来的深幽意境让我非常感动。当时我问村长,为什么鸡叫歌中有那样的颤音呢?村长没回答我的话,只是让我听他吹木叶,这首木叶曲也有这种颤音。村长说这种颤音是一弯一弯的,那是寻找情人不得见时的一种感叹。

唱飞歌的歌手

苗族人说木叶是会说话的乐器,我们这些外乡人却听不懂木叶的语言,只好让村长逐句翻译:“姑娘,你在哪里?山上太远了,怕你看不见,叫你听不见,我心里忧伤呀,姑娘。”这简直就是一首优美的情诗,它给我的感动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当天晚上我被安排在一个苗家小屋里休息,此时我已经是24小时没合眼,身体很疲劳,大脑却很兴奋。我钻进睡袋时,寨子外山上的鸡叫歌正唱到高潮,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外面的歌声还零零落落,像是刚到尾声。

金县的长角苗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他们不仅服饰特别,音乐也很特别,还有都声部的民歌。长角苗女子的头上扎着长长的像牛角一样的装饰物,服饰在苗家各支系中算最特别了。

 

当时长角苗所在的吹聋村没有公路,离县城也特别的远,我们就先驱车100多公里来到阿公镇。我们提前一天请镇上的文化站站长设法召集吹聋村的歌者们。在阿公镇等到下午3点多,山路上就走来了美丽的长角苗姑娘,头扎着又弯又长的木制牛角,外面用又黑又大的厚绒顶冠,紧身窄袖上衣上挂着大大的项圈,成群地走来真有一番独特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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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角苗姑娘

说实话,我去过很多苗寨,他们的居住和生产条件那么艰难,但是却都超乎寻常的美丽,歌声也是那么色彩斑斓,在贵州的丛山峻岭中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正是艺术所具有的审美力量能使人超越现实,寻找到生命的意义。这些美丽的服饰同样是超越的表现。

 

长角苗的姑娘和小伙子们还让我见识了一种以前没见过的乐器:三眼箫。顾名思义,这种箫有三个按音孔,但由于箫身很长,大约有一米左右,吹箫人要歪着头,将箫斜放在身体一侧。三眼箫也是一种“会说话的乐器”。乍一听三眼箫的音乐我还以为是先锋派作品。它也用于男女交友,所以也是一对一对地吹,这样也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复调关系。三眼箫奏出的音乐意境优美,他们翻译了一段音乐,意思是:萤火点到萤火亮,孩童点到红灯展,情妹村后看情景,情哥已让月亮翻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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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眼箫

三眼箫吹完之后就轮到姑娘们唱情歌了,可她们怕羞都不肯开口。我们把堂屋的大门关上,这样屋里黑乎乎的,她们看不到话筒也看不到我们,这才唱起来。她们唱情歌的方式非常奇特,是一对一对面对面地唱,头上大大的顶冠正好遮住她们的脸庞,唱着唱着就开始进入了状态。

 

这首长角苗多声部情歌对唱气势很恢弘,多声配合又是那么和谐,唱得起兴,她们干脆走出屋外,自然而然的歌声此起彼落,仿佛天籁。

 

直到夜幕快要降临,我们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这些美丽的姑娘,夜晚的山中,我们的车迷了好几回路,也许是我们不想离开苗寨,已经在苗岭的美妙歌声中失去了方向,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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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苗岭踏歌行》根据1999年时的记录(本文也是在此基础上的节选、编辑)由行耳创始人程俏俏重新整理、配音并制作成了英文版,面向更多的海外听众,由中国唱片(上海)出版黑胶和CD两个版本,后者附赠无后期配音的原声田野录音。

视频里的音乐与声音皆出自《苗岭踏歌行》这张唱片,影片开头的多声部人声,是一种奇特又美丽的声音。视频由萧梅教授拍摄,是一些非常珍贵的影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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