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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 落 世 界 里 的 “ 双 魂 人 ”

文  |  倪 嘉 宁 , 编 辑 整 理  |  他 者 o t h e r s

原住民的世界观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接受性别多样性只是他们世界观的一个侧面。

里卡华·阿帕奇将镜头对准背后辽阔的纳瓦霍平原(Navajo Plain),红褐色的土壤交织着葱绿的草木,散发着一种野性原始的美。阿帕奇笑着说:“看,这是我家的后院。”

 

阿帕奇十分秀气,男性特征明显的棕褐色面庞上化了精致的妆容,耳朵上坠着金属耳环,乌黑的长发侧面点缀着纳瓦霍传统头饰。

 

阿帕奇是一个“双魂人” (Two Spirit),被认为拥有女人和男人两种灵魂。他生理上是男性,但在着装、工作中都扮演女性角色。“我平时编织、烹饪、打扫。”阿帕奇解释:“在印第安人的理念中,有四种神圣性别。除了我们所熟知的男性和女性以外,还有外在是男性而内在是女性、外在是女性而内在是男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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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尼”双魂人”We'wha是最受人尊敬的首领之一

在殖民时代、西方文明冲击前,许多原住民部落都认同这样的性别多元性。印第安部落中广泛承认男女之外的“流动性别”,也就是现在人类学家所称的“双魂人”的存在。

 

早期来到美洲的法国殖民者发现印第安部落中有一群介于男女性之间的人,将其命名为“berdache”,这个词在法语中带有“同性恋”的意味。根据殖民者的记录,至少有113个印第安原住民部落存在这样的人。传教士认为他们是异教徒,早期殖民者Vasco Núñez de Balboa甚至在他的日志中记录了自己如何放出恶犬,将40名“双魂人”活活咬死。

 

在北美大陆,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接触是一部血腥史,“双魂人”的存在以及性别多元的认同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很快衰败,即便是留存下来的一部分,原住民也不愿向后来来到此地的人类学家们透露丝毫。

 

美国学者Will Roscoe 1991年出版的《祖尼男人/女人》(The Zuni Man-Woman)才是这个领域的奠基之作。他写到:“双魂人”在祖尼人中受人尊敬,也非常有影响力。他们是出色的制陶手艺人、编织者,也是祖尼传统信仰的专家。在许多部落中,一个人身上兼备男人和女人技艺并不被认为是社会的累赘,反而被视为有才华的人。

我有时在想,是否有人还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感受和第一次呼吸?如果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一刻的话,会是怎样的画面、怎样的感受、怎样的色声香味?我和Sibilato和她的孩子一同在quane中度过最初的几天,她诞下一个女婴。我看着她们,也试图想象自己初生之时。我看着婴儿慢慢张开眼睛,对周遭的一切充满警觉。她明亮的眼睛盯着茂密的原始雨林,再透过它们望向蓝色苍穹。倏忽间,树叶被红色或蓝色的鹦鹉翅膀拍打抖动,阳光瞬息明灭。母女俩分外安静,我能听见的响动只有青蛙和鸟鸣,以及雨打地面的节奏。一只蓝色蝴蝶静静地飞进来,在我们手边环绕几圈,停在婴儿身旁。

Sibilato的孩子完全浸润在雨林之中,这里将是她的家、游乐场和食物来源之地。即便是在她第一次睁开眼睛前,我想她已经闻到了雨林的气息、听到雨林中的声响了。或许当她还在Sibilato肚子里时,就已经能听到夜晚的蛙鸣或是野生动物的嚎叫了。现在,她每时每刻都更了解周遭的环境一些,这也将成为她在此成长的必要知识。Sibilato离开quane时几乎已经恢复如初,对此我也惊讶不已。她背着专门背孩子用的Bilum布袋,像往常一样赤脚走在丛林中,收集野菜和木材。对库索阿人来说,此时母亲漫步丛林并不仅仅是为了收集食物,也是激励新生儿,孩子在母亲背上听到树林和动物之声,看到雨林中变幻的阳光,感受气温的变化……这是母亲为新生儿介绍雨林生活的方式,孩子在此时掌握雨林中特有的知觉,感受着母亲的心跳、体温、汗水,以及母亲行走、工作时每个动作所附带的知性。如此,母亲意识到危险时,婴儿也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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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魂人”旧照

事实上,在祖尼人(Zuni)、纳瓦霍等多个印第安部落中,都存在着内在是女性的男性和内在是男性的女性,他们不仅被认为和其他人无异,还会得到部落的尊重和崇拜,能够怡然自处于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中,因此也被认为具有跨越人间和不可知世界的能力,能够跟神灵鬼怪沟通。这些“双魂人”常常在部落中担任巫师和萨满的职责,负责从事祭祀等仪式。

 

他们可以跟同性或是异性成为伴侣或结婚,被认为是同一个躯体但有两种身份认同的人。着装也是男性和女性相结合,也有可能一天穿男装另一天着女装,是男女两性之间重要的沟通桥梁。根据德国人类学家Sabine Lang的研究,尽管不同部落有不同的社会角色认定,但有些角色通常都由“双魂人”来担当:在尤奇部落(Yuki)中,他们是口述史和歌谣的传承者;在拉科塔人中间是预言家;在祖尼、纳瓦霍社会里是出色的制陶人;夏延人(Cheyenne)让“双魂人”来做媒人;麦杜(Maidu)“双魂人”则负责制作萨满的仪式服装;克劳人(Crow)让“双魂人”在神圣的太阳舞中扮演重要角色。

 

“双魂人”在家庭生活中的角色也非常关键,一般都会做一些女性的工作,像是炊煮、编织等,也得通过自己的灵性修为、智慧、手艺、勤勉和大度的胸怀来真正赢得族人的敬仰。

 

美国人类学家Walter Willams指出:一般而言,原住民比现代人更容易接受生活中的“灰色地带”,他们的世界观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接受性别多样性只是他们世界观的一个侧面。他也认为原住民对世界的诠释更依赖灵性,在“此时此刻”背后,有更深层的意义。“双魂人”在他们的灵性理解中是“非人”,是超自然世界或是守护他们的灵性动物给予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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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住民装扮到社会责任等方方面面都能看到他们对性别多样性的包容度

原住民的创世神话也让一些部族得以对“双魂人”有更深的认知和更广的包容度——在许多部落神话中,自己的祖先都是男女合一者。

 

相反,如果哪个部族的创世神话并非如此,他们也就更难接受“双魂人”。尽管在美国西南部,绝大多数部落都认同“双魂人”,但皮玛人(Pima)就绝不接受,他们也没有像自己的邻居部落那样的创世神话。

 

原住民部落中也有仪式帮助孩子们认清自己的身份,通常是在孩子9-12岁时,萨满就会组织仪式。Willams记录了莫哈维(Mohave)萨满帮助一位男孩认清身份的过程。萨满把孩子领进一个圈,解释说:“他必须站在圈里,展现出面对群众眼光的意愿。有歌者混在人群中,当孩子听到歌声时,他如果像一个女人那样舞蹈,那他就是‘双魂人’,如果拒绝就不是。这种歌谣会径直抵达‘双魂人’的内心,促使他跳舞,无法抗拒。”男孩连跳了四曲。仪式过后,他接受沐浴,穿上女人的裙子。

 

在缅甸,有一群被称为Acault的人,他们的生理性别为男性,但是像女性一样着装打扮,并且承担照看孩子、处理家务等女性的社会职责,和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双魂人”类似。Acault在缅甸社会中广受爱戴,被认为是天生的预言家,是常人跟超自然世界的沟通纽带。在澳大利亚原住民中同样如此,“双魂人”被认为是第三或第四性。

联合国原住民女性权益报告指出,原住民的文化中蕴涵着人类文明的多元性,他们的性别观念是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

 

2014年,印度最高法院承认了第三性别,这是现代化司法体系第一次接纳了男女以外的性别。但是对于“双魂人”的身心恢复和再生长,这次认同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中南屋世界公民教育

 

2014年诞生于肯尼亚,是一个帮助中国青年走向全球、筑梦一带一路的平台和一个致力于世界公民教育的社会企业。我们关注中国企业走出去、野生动物保护、社区可持续发展等三大主题,为中国青年提供调研、游学、实习、义工等项目制学习和国际交流机会,希望培养一代具有国际视野、全球竞争力、世界公民意识的中国新青年,并通过他们的行动帮助中国融入全球可持续发展。

倪嘉宁

 

中南屋世界公民教育(公众号id:chinahouseproject)的一员,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和政治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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